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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慕尚装饰感觉被骗签合同,装修款被骗了。_那些“撕×”的套路,2000多年前人家就玩腻了︱冰川周末

2017-12-17 13:18

今天的互联网,实际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雅典广场,无论贤愚不肖,都可以在这个“广场”上发言。在众声喧哗之际,发言与论辩的技巧,显得比发言内容本身还重要。

2016年时间过半,已经有人总结出年度关键词——撕。

这个总结有一定道理。从五月下旬100多岁的杨绛女士去世开始,历老虎吃人、新闻哥调侃和菜头,舆论动辄势不两立、水火不容,“割袍断义”时有所闻。

客观而言,人人都有些或大或小的人格分裂。但舆论对一个人品格的评价如此截然相反,假如双方看法均能成立,那么杨绛女士本人是怎样和谐地把尧舜和桀纣统一于一身,那还真是人类第一机密。而事实上,在活着的时候,众所周知,她性情健康,就是个一心读书治学,颇有才情的老太太嘛。

如果今天的舆论对一个100多岁的女士去世尚且没有基本定评,那么诸如老虎吃人,新闻哥调侃和菜头之类也要掀起惊天巨浪,实在是可想而知的事了。

视角决定一切的时代

到底是社会、事件和当事人本身的确存在问题在先,“撕”在后,还是先“撕”上一通,再看有没有问题。两种情形现在还很难厘定。不过证诸思想史,可能会加深对当下问题的理解,而且你会发现,阳光底下真的没有多少新鲜事。

这里,我要说的是古希腊思想家苏格拉底面临的那个视角决定一切的时代,那个时代的“智者”,不就是现在在舆论上翻云覆雨的那些人吗?

公元前450年前后,古希腊思想家们把关注的眼光从玄远的“天地”转移到近在眼前的“人”本身。除了思想史本身的发展逻辑,这个转变也与古希腊社会的政治变化有关:殖民地的开拓,使古希腊人可以接触到不同习惯和风俗的异族人,近在眼前的异质文化所产生的冲击,一定大大超过无凭无据的玄思。

智者派的代表人物之一普罗泰戈拉。

很大程度上,今天中国仍在再现这种转变。转变的确是从1840年前后开始的,三千年未有之变局,并不是徒托空言,但是能够让那么多在过去只能算是边缘知识分子的人士热火朝天地站在舆论中心指手画脚,指陈变局,不过是晚近以来,特别是互联网兴起之后的事情。

希腊人要思考的问题是,在各种完全不同的风俗习惯中,是否能找到普遍有效的道德和政治理念。这个思考,拿今天的话来说,实际是追问“普世价值”是否可能。一些人认为,普遍有效的道德和政治理念是由神或自然赋予的;而另一些人则认为,道德是由每个社会或个人创造出来的,因此并不存在普遍有效的道德和政治理念。

当古希腊的思想家们把关注的目光投向“人”本身的时候,后一种看法占了上风,即除了每个人的看法之外,不存在什么公认的道德标准和政治准则。

此外,雅典城邦的直接民主,使公民们在广场上可以自由地议论政治问题。如何表达个人看法,因此显得至关重要,因之,辩论和演讲就成了很重要的参政议政素养。

这种参政议政素养的培训,当时由“智者”承担,他们教授那些参与政治生活所需要的科目,比如论辩术、修辞学、市政学和人性知识。当然,他们同时还是教师、撰稿人和知识分子。

而由于社会价值观公然地拒斥普遍有效的道德和政治理念,因此“智者”往往无所顾忌,为反对而反对,并不认同正当(right)与正义(just)的存在。他们就如同唯利是图的出庭律师一般,只是为委托人赢得诉讼,而未必是为了找到正确答案。

智者所教授的论辩术,因此很容易沦为诡辩术,而不是一种理性辩论的技艺。智者往往成为诡辩家。

“智者派”的名言是古希腊思想家普罗泰戈拉提出的“人是万物的尺度”。这个思想与“神是万物的尺度”相比,固然是个进步,但在把人的认识拉入相对主义陷阱方面,则“功不可没”。因为人人均有认知能力,你有你的看法,我有我的看法,既然没有预设公认的道德标准和政治准则,那么每个人的看法都有正确的一面,只不过是每个人的“视角”不同而已。这种“视角主义”在今天引申开来,则高度赞扬杨绛女士,是对的;极力贬斥她,也是对的。

今天的互联网,实际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雅典广场。无论贤愚不肖,都可以在这个“广场”上发言,在众声喧哗之际,发言与论辩的技巧,显得比内容本身还重要。

今天的这种“希腊化”倾向,催生出一批新“智者”,他们与旧“智者”精神相通,新“智者”的基本样貌是这样的:他们智商和情商超群,没有恒定价值观,也不认为有基本价值观,因此,说话办事底线很低,甚至没有。

“认识你自己”与“自知无知”

“人是万物的尺度”的思想运用到其他领域,面临一系列的困境。

“如果我们说,基本的视角以年龄、性别和种族为基础,那就会碰到关于代际差别,两性间缺乏理解,或不同种族间、男女间、老少间、黑人和白人无法交流学说。‘哦,东方就是东方,西方就是西方,两者永不会碰在一起’。”( 《西方哲学史》希尔贝克著,童世骏等译

苏格拉底

在古希腊智者活跃的年代,接生婆之子苏格拉底游荡在雅典的广场和商铺里,和形形色色的青年人、老年人、鞋匠、智者、政治家等各种公民谈话,谈话总是从他们感兴趣的东西开始,或者是家务,或者是儿童的教育,或者是知识,真理。他装出好像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引起别人说话,然后做出很率真的样子,向人提出问题,让别人说出来,让别人指教他,这就是著名的“苏格拉底的讽刺”。

接着,苏格拉底从他的接生婆母亲那里获得灵感,他称之为思想的“接生术”——帮助已经包藏于每个人意识中的思想“出世”,即从具体的非反思的意识中,揭发出具体事物的普遍性。

其中一段思想的“接生术”是这样的——

学生:苏格拉底,请问什么是善行?

苏格拉底:盗窃、欺骗、把人当奴隶贩卖,这几种行为是善行还是恶行?

学生:是恶行。

苏格拉底:欺骗敌人是恶行吗?把俘虏来的敌人卖作奴隶是恶行吗?

学生:这是善行。不过,我说的是朋友而不是敌人。

苏格拉底:照你说,盗窃对朋友是恶行。但是,如果朋友要自杀,你盗窃了他准备用来自杀的工具,这是恶行吗?

学生:是善行。

苏格拉底:你说对朋友行骗是恶行,可是,在战争中,军队的统帅为了鼓舞士气,对士兵说,援军就要到了。但实际上并无援军,这种欺骗是恶行吗?

学生:这是善行。

通过这段对话,苏格拉底启发人深入思考“善”与“恶”。这种讽刺和“接生术”是一种愉快的社交,其最终的目的是引导人们走向真正的善,走向普遍的观念,而非像智者那样,让人们沉溺于自我之中,善恶不分。

当智者声称“人是万物的尺度”时,是以自身为原则和规范认知世界,但问题在于,人如果对自己的认识都一无所知,那么又如何有能力去认识世界?所以,苏格拉底引用德尔斐神庙上的神谕“认识你自己”,来告诫其交谈对象。

那么在“认识你自己”之后,苏格拉底得出什么结论呢?他的答案是“自知无知”。智者总是无所不知,无所不通的样子,口若悬河,夸夸其谈,向人夸耀自己的学问和见识,以博取名利。在这点上,苏格拉底也与“智者”针锋相对。

在今天的互联网广场,这样的智者及其扈从,与他们的先辈一样,仍然相当缺乏“认识你自己”和“自知无知”的自我警策,他们不屑于研究问题或竟缺乏相应能力,与古希腊时代的那些公民一样,用抽象的概念,去硬套具体事实,从而得出既不符合常理,也不符合人性的耸人听闻的结论,以此眩人耳目。在一个苏格拉底式的人物已经一去不复返的时代,他们或呼啸而来,或呼啸而去,会在舆论场啸聚一方。事实就是这般诡异。

苏格拉底被判死刑。

一心拯救希腊的苏格拉底最终被希腊人判处死刑,以一杯毒酒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但智者的时代也就结束了。不过这并不能排除时机成熟,智者借尸还魂,今天那些热衷于“撕”者,哪一个不是智者阴魂附体?

只是,听一听苏格拉底“认识你自己”和“自知无知”的教诲,焦虑的人们,应该会心一笑,一切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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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大刚

冰川思想库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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